当前位置::: 古琴知识>>>琴人轶事>>>信息内容

不从老去优馀岁,却向琴中苦用心—近世古琴家姚丙炎

来源:互联网 作者:张为群 发表时间:2009-8-28 1:27:49

    去年是上海已故琴家姚丙炎先生(1921-1983)逝世廿五周年,适逢其子姚公白先生应香港志莲淨苑之请,在南莲园池举行了四场讲座和一场古琴演奏会。记得在演奏前,他说:“今年是我父亲去世廿五周年,这次特别选了一些他传授和打谱的曲,例如《广陵散》、《高山》、《忆故人》和《平沙落雁》,都是我甚少公开弹奏的,因为这些曲都会勾起我对老一辈琴家的回忆。”演奏会先奏起浙派《平沙落雁》,继而是《忆故人》──一首非常抒情细腻的琴曲,姚先生把听众引进他深深的忆念中,座中一位太太甚至流起泪来。据知这位太太八十年代初曾到上海向姚丙炎先生请益,听到这些曲,也许让她想起姚老先生的音容笑貌,以及弹琴时的神态风度吧。从这点推想,姚丙炎先生应该是一位值得尊重敬佩的琴家,也因此引起我对这位琴坛老前辈的好奇和神往。

  记得第一次听雨果出版的《姚门琴韵》,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感觉,可能这些琴曲的节拍较为紧凑、声多而韵少、并有五个正音以外的变音,较诸今天为人熟悉的节拍宽广、速度相对缓慢、以五声音阶为主的琴曲,予人较大的时空距离感。听了几次后,我开始思考一些问题,例如我们今天一般认同的琴乐风格到底是属于哪个年代的呢?人们追求琴曲的传统意蕴和古味到底该以哪个年代为准呢?古曲最真实、真切的表述莫过于把它们化作音响,让人实实在在听到乐音的轻重、大小、迟速、刚柔、虚实等,还有全曲的起伏变化。古人留传下来的琴曲剔除同名的也有六百五十多首,要使之复活,必须经过一个“打谱”的过程。所谓“打谱”就是把只标左右手指法、音位符号,不记节拍和时值的古琴减字谱整理为可弹奏的、有节奏及内容情感的乐曲。这项工作绝不容易,琴家除了要具备较高的音乐修养外,还要有深厚的传统文史哲知识。

  当代琴家成公亮先生在1983年发表的《古音乐天地的旅行者──悼念古琴家姚丙炎先生》中说:“1953年以来,他利用工馀时间,完成《幽兰》、《广陵散》、《孤馆遇神》、《华胥引》、《屈原问渡》、《酒狂》、《乌夜啼》等大小近五十首琴曲的打谱工作,这一可观的数量及其为琴界所公认的学术水平,即使在专业古琴家中也不多见的。”因此他被誉为在琴谱解译工作中贡献和影响最大的近世琴家之一,同时代的还有管平湖(1895-1967)和吴景略(1907-1987)两位先生。姚先生在打谱上能有如此突出的成就,主要可归纳为四个原因:从小有机会接触多种乐器,吸收了不少民间音乐的养分;少年时代随其父拜识了国学大师马一浮先生(1883-1967)、张味真教授等,并获教导指点,对其治学精神有极大影响,亦打下了坚实的文化艺术基础;古琴老师徐元白先生(1892-1957)特殊的授琴方式,培养了他独立打谱的能力;与沪上琴人的频密交流,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琴学知识,也提高了他对各派琴风特点的理解。这些条件造就了他三十多岁时即为国内极少数能解译唐代卷子本文字谱《碣石调.幽兰》的专家之一。

  姚丙炎先生虽为业馀琴人、寿终之年亦仅六十二,但他在古琴上的成绩却早为人肯定和重视,例如1959年首次参加打谱活动,那是在北京举行的《胡笳十八拍》音乐会。1962年于第三届“上海之春”民乐专场音乐会上弹奏自己整理的《楚歌》和《华胥引》。同年再往北京,作为古琴音乐的唯一代表,在“全国独唱独奏音乐会”中演奏了《楚歌》和《华胥引》。1963年出席了中国音协在京举办的纪念嵇康诞辰1700周年打谱座谈会和演奏会,是次弹奏了自己打谱的《孤馆遇神》和《乌夜啼》。他热爱古琴,更醉心于古曲的整理和发掘,他说:“打谱对于我,正像新天地对于旅游家那样具有吸引力,在新的音乐天地裡漫游,使我感到其乐无穷。”他在十多种古谱中完成了近五十首打谱曲,当中大部分是取自明代成书的《神奇秘谱》和《西麓堂琴统》,这两种琴谱收录较多早期琴曲,其特点是较重右手指法,并有不少古指法,故打谱时若以明末以来重左手指法的一套审美标准求之,则恐失却个性和时代特徵。因此,当他以“三字句”的节奏处理完成《酒狂》的打谱后,哄动了琴界乃至音乐界,众多琴人纷纷彷弹。经他打谱后的《酒狂》,节奏大异于当时的琴曲风格,予人耳目一新之感,如今看来,此曲一直流传不衰,说明他的打谱是具有创造性的,而这一曲正完成于姚公白先生在《姚丙炎古琴打谱探微》讲座中所归纳的第三阶段──风格形成阶段。

  姚丙炎先生曾有多次机会走向专业的道路,但他都婉辞了,直至晚年退休后才兼任上海音乐学院客席教师。基于对打谱工作的责任心,他提早在五十八岁退休,全心投入这项工作,当时他还自撰了一首五言绝句《退休有感》:“不从老去优馀岁,却向琴中苦用心。安是名利忘于止?此间消息有知音。”很多人听过姚先生弹奏的《高山》录音,都惊叹于从他指间流泻出的抽象乐音,竟让人有“巍巍乎若高山”之感,看来他的知音可真不少。当代琴家林友仁先生总结姚先生的操缦风格是“音色秀美,稳健恬澹,含而不露,生动而不流俗”。

  除了弹琴和打谱外,姚先生还有不少琴学方面的着作,当中《唐代陈拙论古琴指法》及《琴曲钩沉》上卷已分别于2005年和2007年出版。另外,姚先生对任何来访求教的琴友都一一指导,从无门户之见,因此,多年来有不少内地、香港、美国、欧洲等地的古琴爱好者和研究者纷纷登门请益。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刘楚教授形容他是“一派读书人儒雅风度”;美国匹兹堡大学音乐系荣鸿曾教授说在短短的三个暑假中“得益远远超过所学的曲目和琴艺”,去年还特意刊登文章表示“对老师的怀念和敬意”。听说琴坛前辈张子谦先生(1899-1991)有一段时间每个星期风雨不改地到他家学《神奇必谱》的《广陵散》,他们互相观摩切磋,感情深厚,张先生在姚先生去世时特地撰写了一副輓联:“艺学均优打谱百曲完成九五放眼琴坛谁比得,寿缘恨短推迟十年不过七四惓怀寥廓痛难禁。”

  1980年香港中文大学曾邀姚先生来港作特约研究员,后因有关部门不批准而未能成行。去年刚好是他逝世廿五周年,姚公白先生在志莲淨苑的最后一个讲座结束前,徇众要求再弹一曲,屏幕上投影了姚丙炎先生的抚琴照,一边还播放着他弹奏的《鸥鹭忘机》,此时姚公白先生应声齐奏,父子“同台”,如斯感人的场面,彷彿姚老先生真的来了香港。本月17至19日,城大中国文化中心将邀请姚公白先生为大家介绍古琴音乐及姚丙炎先生的打谱曲,让我们有机会再次领略这位老前辈的琴曲打谱风格。